赵可可14岁在父母——赵紫阳的长子赵大军、长媳王小蔼陪同下，来到美国。赵大军不能久留，很快离去，留下母女俩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相依为命。可可刻苦学习，以优异成绩被多所名校录取。她拿到沃顿商学院金融专业和宾州大学国际关系专业双学士学位，先后在ZS顾问公司和苏富比艺术品拍卖公司担任市场分析师。2008年，她被哈佛商学院MBA项目录取，2010年毕业。
笔者2004年年底在新泽西第一次见到这个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的高个儿女孩。她神情中还带有一丝稚气，但一开口，补充她妈妈讲述经历中一时记不起来的细节，却十分敏捷；谈及一些人物和问题，尽管她只是三言两语，也切中肯綮，让人感到，这位外表单纯的姑娘，内心丰富而自信。三年半过后，在她即将跨进哈佛商学院之际，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听到的是一位思想成熟、表述坦率、有主见、有决断的专业女性的声音。
为什么要考哈佛商学院MBA？ (博讯 boxun.com)
高：可可，祝贺你考上哈佛商学院MBA！你从什么时候起了考商学院的念头？既然已经有了不错的工作，为什么要回学校？
可可：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必要读MBA项目——我在宾州大学沃顿商学院读本科时，很多课程就是与MBA硕士生一起上的。但是我工作了三年左右，想法有了改变，觉得MBA对自己的事业还是很有帮助的，一是名校的MBA本身就有严格的录取标准，如果能考取和完成著名商学院MBA项目，这个学位本身就说明自己的素质和能力，让人另眼相看；二是，我的同学和同事中有不少MBA，从他们那里我得到激励，通过这种课程的训练，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
高：为什么选中哈佛商学院？
可可：我并不是只看哈佛的名气。实际上，美国著名的商学院很多，MBA项目各有优势，各有长处，进哪一个我都觉得高兴。如果未来要从事金融，最好进沃顿商学院；如果要学企业高层管理，哈佛当然是第一流，这也是斯坦福、哥伦比亚商学院的强项；我还想学市场——任何企业，都是要买或者卖东西，要么卖商品，要么像管理公司或者金融证券公司，是卖经验，都有自己的产品，我也很感兴趣，而这个领域，西北大学商学院最有名。上哪家商学院，关键是要看是否与自己的兴趣志向、自己的性格相符合。
考虑了这些因素，我更看中哈佛关于管理的课程很强，此外我也希望从同学身上学到东西——没有哪所大学，能像哈佛集中这么多顶尖人才。不过呢，我也不给自己增加很多无形压力，许多事情说不准，尽力而为吧。
高：你当时报考有信心吗？是否很顺利？
可可：我复习时在模拟考试中得分挺高，所以对自己很有信心。不过，去年6月底来到纽约考场才发现：什么都想到了，却忘了带我的ID（身份证明）！本来这种考试只要带照片的驾照就行，但是“9·11”之后规矩不断变严，这次考试，除了交验驾照，还要求护照，我偏偏就忘了带护照！我急出一身汗，不可能改期，也没时间回家取，我又买好了第二天去欧洲的机票。没办法，只好给我母亲打电话，请她给我送过来。总算及时送到。
高：得知录取，兴奋吧？
可可：今年（2008年）元月20日，放榜那天我非常忙，中午在公司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公司的CEO、CFO等十位公司最高层主管都来了。我们为这个会准备了一两个月，开会时手机都关掉了，也不可能上网查看邮件。工作占去了我的注意力，没有太想放榜的事。同时，我心里也并不太紧张：一个月前我的母校沃顿商学院已经录取了我，我心里有了底。三点多钟散了会，我回到自己电脑上查看来信，看到一封哈佛来的邮件，通知我已经有了录取的结果，要我输入密码，登录查看哈佛商学院有关网页。我登录了，看到一封很长的给我的信，我急着看最关键的信息：录取还是拒绝？可是那信第一段，没说；第二段，还是没说，第三段，才说：我们很高兴给了你成为哈佛商学院MBA学生的机会。
我看了好几遍才弄明白：这就是通知我，我被录取了！
后来我才发现，有人给我的手机也打了电话。
我申请了四所商学院的MBA，只有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没有录取我。
我非常兴奋，尽管当时中国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我还是马上给正在北京的妈妈打电话，把她从梦中叫醒，报告这个好消息。
人生中哪一种风险更大？
高：你本科毕业之后发出不少求职信，也面谈过好多家公司，最后才选定ZS Associates公司，后来又为什么原因离开了呢？
可可：我离开，是从个人爱好来考虑的。到ZS Associates公司是我第一份工作，学到不少东西，作为顾问公司，薪水也非常优厚。刚开始我是很满意的，但是工作两年半之后，新鲜感没有了，慢慢觉得，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相当窄，只做药业的市场调查分析。我对一辈子做药业，不是很有兴趣，觉得这份工作缺少挑战性，便想找别的出路。而我自己一直对历史和文化很感兴趣，苏富比是艺术品拍卖公司，在这里要跟艺术品、跟有历史价值的古董、跟首饰打交道，这比较符合我的兴趣。
高：你转行之后与原来的待遇相比如何，对调到新公司的利弊你怎么权衡？
可可：我对待遇和名利不是很看重，更看重与自己兴趣相合。实际上，新公司给我的薪水只相当于原来公司付给我的一半；而且，这份工作未来晋升的机会也不大。在决定是否转行时，当然有各种顾忌，我反覆权衡过利弊之后，还是决定过来。进这样的公司，获得这样的职位非常难得，很多人想进，我想还是试一下吧。毕竟这里更接近自己的兴趣爱好，能获得更多的经验。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这份工作适不适合自己？如果工作了一段，发现自己确实很难适应，或者这份工作不是很适合我，那就再退回去；如果原来公司不再要我，就去其它不专门做医药的顾问公司，也是办得到的。总之，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我不抓住，将来就会后悔。当然也有风险，耽误几年时间啦，少挣多少钱啦，等等。但是，没有抓住自己感兴趣的工作机会与没有高收入，这两种风险，还是前者的风险更大！所以我还是决定去尝试。
最后我进了苏富比，担任市场分析师。进公司时签了严格的合同，一定严守公司的机密，不能对任何人透露，特别是在亲人面前我不能说。我和母亲在很长时间都没有告诉别人我换了工作。
自己决定个人的未来
高：你的命运中经历过很多转折，像“六四”爷爷被打倒，像从中国来到美国，上沃顿商学院……你认为最大的转折是什么？
可可：还是“六四”吧。“六四”导致发生一系列变化。如果没有“六四”，我或许不会来美国（高：即使来美国，也不是这种生活方式）；没有“六四”，我不会成熟得那么快，不会有那么多那么深的内心的想法，不会形成现在这样独立的性格，也不会这样注重朋友和家人的感情。“六四”前后，我见识过很多种类的人，他们对我们的不同的态度，对我也有很大影响，让我更深地了解了社会和心理，也更珍惜真诚的亲情和友谊。
高：你自己作出的最重要的抉择是什么？
可可：嗯……那就是决定来美国了。
高：可那时你还是个孩子啊？
可可：不错，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来美国当然会跟父亲、母亲商量，但是当时如果我不愿意来美国，我母亲是不会跟我一起来的。
要问我自己独立作出的重大决定，可以这么说，基本上，对我个人的未来，多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当然我会跟父母讨论。本科毕业之后我到处寄履历表求职，我是学金融的，被投资银行录用了，但是我决定不去，而是去了ZS顾问公司，这是我最独立的一次选择。再一次，就是后来从ZS换到苏富比，也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
爷爷对晚辈总抱着平等态度
高：你对爷爷赵紫阳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他在家人后辈面前，是严格的家长还是慈祥的长者？
可可：我的印象，都是一些小片段，例如一起旅行，一起打高尔夫，一起交谈历史……
我觉得他非常慈祥。我对爷爷最佩服的是，他在失去权位、失去自由期间，那么大年纪的长辈了，却充满了好奇心，迫切地想多知道中国、外国的历史、社会中所有自己所不了解、自己接触不多的新鲜事物。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曾是一国之长，“是你的爷爷，我懂得比你多”。我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之后，不再担心美国不给我回美签证了，就第一次回国探亲，那时他已经被软禁多年。有时在餐桌上跟他和其他家人一起聊天，更多的时候他跟我单独谈心，我这个孙辈讲起美国的政治体系和运作，爷爷听得非常专心，就好像他是学生，而我是老师。当然他有自己的看法，但他没有说“我就是对的，你就是错的”，而是专心听我阐述。有时他会认为，我想得不是很完全，就非常耐心地问我：你有没有想到这个，有没有想到那个；爷爷从来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没有因为我是年轻孙辈而教训我。我感到，他对晚辈总是抱着平等的态度。
高：“赵紫阳的孙女”这一事实对你有压力吗？给你的人生选择带来什么影响？
可可：当然有压力，否则我不会从小到大，这么低调了。这种身份，是从我出生就无法改变的事实，对我的性格有很深的影响——有时候觉得是一个很大、很重的包袱：因为我是“赵紫阳的孙女”，所以我不得不比别人有更多的顾忌，肯定做不到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得时时刻刻想一想，我这个孙女的一言一行，会给爷爷或者家里带来什么影响？
“六四”后逃亡躲避半年
高：如何评价你母亲对你的培养、教育方式？
可可：她是一个非常好的母亲，当母亲养育孩子本来就不容易，对她来说就更难。因为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跟别人身份、处境和心情很不一样，别人很难理解我，只有她，才能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和感觉。她关心我，理解我，支持我。“六四”之后那么紧张，她全力呵护我，尽量不让我受到伤害，来美国之后，为了我的成长，她付出了很多牺牲。所以我们母女的感情特别深。
我妈妈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我的低调就是受了母亲的影响。她对我的心灵的成长也是非常关注，对我的变化也特别紧张。我能有这样的成就，她的呵护和照顾有很大的功劳。
高：我听说你母亲带着你在“六四”后逃亡、躲藏了半年。
可可：是的，在广东东莞。那时我不能跟别的孩子一样上学了，每天由母亲给我讲授学校的课本，督促我做作业。外面的风雨我也能感受到，爷爷他们都失去音讯，我妈妈对我交代，如果有危险，她怎么挡住来人，让我逃走，这令我感到很大压力。（高：除了痛苦和压力之外，还感到什么？）我毕竟是孩子，家里有鱼、有狗、有猫，外公特别爱养花，培植兰花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家里还有果树，还有一个小八个月的表妹作伴，我接近了自然，也学到不少知识。
高：你有哪些爱好？
可可：啊，那很多啊。在中国就喜欢高尔夫，这大概是受爷爷的影响；在美国读中学时，爱打网球、篮球，还爱一种lacrosse（长柄曲棍球），大学时我还划艇。平时我有点空闲就喜欢逛艺术馆、博物馆，看绘画和雕塑——小时候在北京我就很爱去故宫。音乐上我爱好古典歌剧，尤其是莫扎特，小时候我学过八年钢琴。我曾看到邻居拿着鸡毛掸子逼着孩子学琴，但我们家从来没有这样，父母顺我自由，也因此我上进得很慢。现在要弹，感觉手指变得很僵硬了。
高：你从哈佛毕业之后，打算回苏富比，还是另外开辟新天地？
可可：目前还没有想好。按我的兴趣说，当然愿意回苏富比。但是跟艺术有关的职位，薪水不会太高，而读哈佛的MBA，学费那么高昂，不算生活费和各种活动费，一年就要五万美元，我读完之后，得操心如何挣到足够的收入来还贷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