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一个依靠资源开发建立起的城市，政府与企业上百名官员涉及一起数十名中学生卖春案件，案发后，只有组织者被逮捕，而官员们则被暗中罚款了事，当地官方坚决否认发生此事，在网上散布消息的“造谣者”被拘留，只有卖春学生和他们的家长独自承担着来自社会的道德压力。
这是河南濮阳中原油田一个寻常职工家庭，约八平方米的客厅狭小零乱，茶几上摆着一个镜框，俏丽的女孩侧着头偎依在父母身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这个女孩是濮阳市中原油田艺术学校的学生。
2006年9月的一天，这位四十岁的母亲被中原油田公安局治安民警叫去，听到一个让她发抖的消息，自己在濮阳艺术高中读书的女儿李静和她的几个女同学被一个男人带去宾馆为油田和本地官员卖春。
在接回女儿当晚，她一夜白头，第二天匆匆又将头发染黑。她不敢告诉孩子的父亲，她担心暴怒的丈夫会杀了孩子。
李静是艺术高中三个女生之一。李静的母亲告诉记者，警方当时称要对孩子罚款，但后来没有执行。她在办公室里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听到同事们兴高采烈讨论女学生卖春事件，她害怕有人说出女儿的名字。
李静的母亲是中原油田系统中一个最普通的职员，月收入一千多元，上班从不迟到早退，不折不扣完成上司的所有指令。女儿的遭遇突然改变了她的生活，她很多时候神思恍惚，经常会离开办公室，坐在家里发呆。
艺术高中学校就在家的附近，在学校自习的孩子每天晚上22时许才能回来。在母亲的眼里，李静一直很善良温顺，天天晚上回家，到底是什么让孩子变成了卖春女孩，母亲一直没有想明白。她曾考虑找个机会和孩子仔细沟通一次，但她还是开不了口。孩子一度消瘦沉默，她不得不在孩子面前表现温和细腻。
墙壁上的时钟指向十点，李静很快要从学校晚自习回家，母亲开始坐立不安，乞求记者不要继续留在家里，“她现在终于开始有说有笑了”。记者下楼的时候，照片中的女孩子背着双肩包冲进楼道。
李静的母亲是惟一一个愿意接受采访的受害女生家长，记者联系到的几位受害者家长几经反复最终拒绝采访，“一提到这个伤心事，他们就哭，出我所料。”牵线人感叹说。
中原油田共有包括艺术高中在内的各类学校38所，负责油田职员子弟的教育。《凤凰周刊》查访的四个当事女生均是家境贫寒。一名家长说，富裕家庭往往不惜支付额外费用而帮助孩子选择重点高中，谋求上大学的机会。进入艺术高中的较多是贫困职员的子弟。
卖春事件暴发后，一些被卷入卖春旋涡的女生被迫转学，回到了她们父母的原籍地继续生活，最远的一个去了宁夏银川。
“艺术学校的女生很可能叫那些男人叔叔或者伯伯，因为她们正是油田职员的子弟。”孩子在艺术学校读书的一位石油工人说，他无法保持平静，“这个事情的本质是，我们的领导糟蹋我们的女儿”。
卖春秘密意外案发
11月24日中午，在濮阳市任丘路上的艺术高中校门口，一个身着运动装的男生在学校大门左侧的电话亭里对着电话筒眉飞色舞，说当官的睡了学校好多女生。当记者走上前时，该男生惊慌失措，提着手里的茶杯，一边声称自己不是学校的学生，一边飞快跑进了学校。
当地熟悉消息人士透露，艺术高中女生卖春行为被公安机关发现颇有戏剧性。2006年7月上旬，艺术学校一位叫张怡的女学生试图游说同校另一漂亮女生和她一起到宾馆陪男人睡觉，说可以得到很多的钱买手机和衣服。
未曾想，被游说的女生家境富裕，受到张怡骚扰后，就将此事告诉了自己表姐，表姐为了替妹妹报仇，带了几个人埋伏在校外，将张怡暴打了一顿。张怡不知被袭原因，向油田基地派出所报警。
警察很快找到了打人者，得知打人缘由后又对张怡进行讯问，卖春事件暴露。
如果张怡还在学校的话，她已经是高二、美术专业的学生了。张在卖春事件发生后从学校消失。
单瘦、短留海、长长的鬓发，是艺术学校学生们印象中的张怡，她一直是校园里的公众人物。一名曾与张怡同年级的女生在入校军训时，正好站在张的前排。“张怡穿军装都要画眉。”不服从教官和言语嚣张让她记忆深刻。
一个与张怡亲近的学生称，张自一次被下迷药遭轮流侵犯后性情大变，对男女之事无所顾忌，并成为校园卖春的组织核心。她帮助组织者在校园内物色漂亮女生，并游说她们卖春。张怡的手里曾有一个名单，上面均是不爱学习、和老师、家长关系紧张的叛逆女生，该校学生都把这个名单叫做“卖处名单”。知情者说，一些女生在被拉下水后又被迫欺骗她们的好友卷入其中。
艺术学校的多位学生曾亲眼目睹张怡在校园里被另一个女生追骂，说张带她出去，收了买春者一千多元，却只给了她100元，张的秘密由此被同学窥见，并流传甚广。
艺术高中一名当事女生在警察进入学校调查后，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她几乎崩溃了”与这名女生亲近的一位学生说。
濮阳市油田艺术学校女生在外卖春赚钱几乎是一个公开秘密。几个学生提到的一个相同细节是，一个漂亮女生在排舞时被同学踩了靴子，竟然大怒：“这双鞋2000多元，你踩坏了赔得起吗？”
艺术高中校领导坚决否认卖春事件，或坚称那些女生是被学校开除的，与学校无关。“外面有些不怀好心的人造谣损伤我们学校，我们根本就没有这种事情。”濮阳市中原油田艺术学校一名赵姓学校领导说，“你看，今年这个学期我们学校就很稳定嘛。”
油田艺术高中的学生在“百度”网上建了一个艺术高中贴吧，一位男生在里面发出呼吁：“艺高的爷们，让流氓远离我们艺高的女生吧”，他建议以后见到有人占女生便宜，“同学们不要犹豫，抓到就照死里打”。
无论美丑，只要处女就行
据张怡向公安机关供述，一个名叫罗达的人是整个卖春网络的核心组织者，他负责为油田、政府官员提供性服务。
7月14日，中原油田公安局治安管理支队迅速控制了罗，并制作提交《呈请立案报告书》，该文件称，“犯罪嫌疑人罗达系化名，其多次在濮阳市飞天宾馆、金都宾馆介绍艺术油田高中学生进行卖淫活动。”
当天，河南省中原油田公安局以“中油分刑立字[2006]202号立案决定书”，对罗达涉嫌的介绍卖淫犯罪立案侦查。
这名44岁、已有两个女儿的父亲被指控利用偷摄设备秘密拍下一些昏迷女学生的裸体照片，要挟她们帮助寻找更多的女学生参与卖春。他还经常帮助买春客在女生的水杯或饮料里放下迷药，成功解除女生的反抗。
警方的相关文件显示罗是中原油田电视台工作人员。隶属中原油田的中原电视台一名负责人对《凤凰周刊》说，罗达的真实姓名叫罗志双，1999年从中原油田买断工龄转而进入电视台，在外一直自称记者，但实际身份是帮助电视台拉揽广告。
罗志双开有一间广告公司。中原油田虽在濮阳境内，但两者行政级别相等，各有系统。因为可以帮助企业做正面宣传的缘故，罗和中原油田、濮阳市府很多企业和经济处室的官员关系亲密。
罗在濮阳市五一路某高档小区内拥有一处110平米的住房，此处住房是其为方便在附近上学的小女儿而租用。罗妻早逝，罗的大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一个和罗志双曾有过交往的中原油田官员透露说，罗经常请他吃饭，并且总是以玩笑口吻说要介绍公司里几个女模特给他，“领导可以放松放松，认识认识”。该官员称罗其实是把那些漂亮女生当成秘密武器，陪官员睡觉，以谋求广告业务。
罗志双和艺术高中的联系始于他在濮阳地区以组织“超级女声”为名的一次选拔赛。通过这次组织，罗在艺术高中招集了一批才貌均佳的女生，其中一些女生成为他的模特儿。
知情者说，这些女生被带到官员们的筵席上陪酒或者唱歌，受到官员们的追捧。在官员的金钱诱惑下，其中一些女生出卖了自己的身体。罗随之开始与一名姓周的男子、油田井下公司的黄某、油田建工的胡某等人有组织的向官员提供性服务，从嫖资中抽取利益，并以此增进和官员之间的交情，方便公司经营。
艺术高中一个女生被发现是卖春群体中的一员，这让她的同学很惊讶，因为“她实在不够漂亮或者有魅力。”
知情者透露说，罗志双对待卖春者的标准是不论美丑，只要是处女即可。濮阳当地不乏情色交易场所，但罗深知官员的心理，他掌握的卖春者基本是女学生且多是处女，“他走的是高端市场，服务的是富裕官员或者老板”知情者介绍说。
罗志双因为向买春者提供处女，每次可以收取2000元到5000元不等的“买处费”。
坊间盛传，通过罗志双“买处”的官员众多，一个说法是共计涉案一百四十多名官员。
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
中原油田官员买春事件被捅向外界是在10月底，网上一篇《中原油田发生特大领导干部嫖宿女中学生案件》的帖子称：8月，新村派出所发现了油田艺术高中个别老师牵头联系，让女学生与油田某个别领导发生不正当的两性交往，导致女生怀孕，于是上报公安局，局领导指示由治安支队主办，派出所配合；后来发现牵扯的官员越来越多，很多还是处级官员，并且很多人都来说情，公安局后改由刑警大队城区大队经办。
该贴称，该案涉案一百余人，仅女学生就有近20人，年龄在15到19岁，甚至有高一学生。此案还牵扯到濮阳市委和中原油田的官员，除第9社区书记以及油田报社一个编辑等数人被治安拘留，其他大多都取保在家。
这篇贴子使当地产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亢奋躁动，“几乎所有的员工都在议论、猜测该事，很多人一上班就关上门，上网搜索最新的相关信息，并兴高采烈地讨论”。
中原油田一名机关工作人员称，“我根本就不敢去打听，因为你不知道你问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做了那样的事情”。
当地人介绍说，油田官员试图删除该贴，但未成功。油田官方通过行政管道多次强调中原油田官员在艺术高中等学校“买处”纯属谣言，要求该系统职员站在维护油田稳定和改革的政治高度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否则将被惩罚。
11月26日，中原油田公安局政治处宣传科科长陈海波说，警方在9月21日通过技术手段找到一个叫张海鹏的人，并以散布谣言、扰乱社会秩序为由对其做出行政拘留15天的处罚。张曾是中原油田公安局胜利路派出所的一名协警，因为发贴事件已被清退回原单位采油一厂治保大队。
陈海波向《凤凰周刊》指责张制造虚假信息，“太可恨了，太不负责了”，但他又说他也没有接触案卷或者得到办案部门移交的任何信息，“很多也是看了网上的信息”。
中原油田公安局一份《接受刑事案件登记表》最终证实了油田艺术高中女生卖春的传言，文件称，2006年7月14日8时零分，中原油田公安局治安支队接到案件：2006年以来，油田电视台一个叫“罗达”的人经常带领油田艺术高中的学生张某、靳某、赵某等人在金都宾馆卖淫。
知情人透露，中原油田公安局治安支队办案人员曾劝一些被传唤者放弃抵抗，“主动交待问题”。他们拿出已缴纳罚款的官员名单称，人家都承认了，处级干部又不只是你一个。
但被警方传唤过两次并被处罚的中原油田第九社区负责人刘建向濮阳市华龙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中原油田公安局在中油公（刑侦）决字[2006]第893号行政处罚决定，对刘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罚五千元。
刘对记者说：“我这个事件是警方急于牟利的一个冤案。”
“我只能证明我没有做过警方认定的那个事情，所以我就敢于起诉他们。”刘说，“我不能保证其他官员有没有做过。”
一个未经证实的信息是，涉案官员们集资数百万元试图安抚当事女生和其家属，按照买春次数和女生受伤害程度而做出不同层次的赔偿。
警方否认与油田幕后交易
2006年9月4日，罗志双以涉嫌组织介绍他人卖淫罪被濮阳市华龙区人民检察院批捕。检察院拒绝向《凤凰周刊》提供更多信息，一名检察官透露说，由罗志双牵出来的买春官员和卖春女生为数不少，所有信息将在庭审时公开。
一名熟悉该案情况的消息源称，由于案情异常重大，中原油田公安局对罗的庞大卖春生意给予了罕见重视，甚至调度了包括刑警队在内的各种警力加班加点协助侦查。
《凤凰周刊》获得知情者透露的一份“买处”涉案官员名单，名单涉及濮阳市、中原油田的多家部门正副职官员。
中原油田办公室对该油田大批官员涉及“买处”事件拒绝做出任何回应，称警方正在处理，他们是最权威部门。
《凤凰周刊》向中原油田公安局办公室求证“买处”名单的真实性时，中原油田公安局办公室称无法核实。
11月25日下午，中原油田公安局局长、分管副局长和办案人员携带艺术高中女生卖春案件的相关案卷前往河南省公安厅。消息人士说，河南警方高层注意到了互联网上的举报信息和沸腾民意，要求中原油田公安局对其做出专题汇报。
中油油田公安局宣传科坚称，他们查获的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卖春买春案，并无互联网上所称那样恶劣和惊奇。警方将在近日联合濮阳市委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界披露案情，澄清相关事实。
濮阳当地传言，中原油田官员卖处事件败露后，中原油田方面为避免相关责任追究，和中原油田公安局达成协议——无偿划拨大庆宾馆给警方，并完成宾馆的装修，以换取警方不对这一案件深究。
当地知情者介绍说，中原油田公安局的前身是中原油田公安处，系油田的内保处室。2005年初经河南省公安厅批准更名为中原油田公安局，工作职责虽仍以服务油田生产和治安为主，但已变更为隶属河南省公安厅的二级机构，“中原油田失去对该单位的绝对控制”。
《凤凰周刊》在中原油田公安局对面找到了正在装修的该栋大楼，中原油田公安局刑警支队刑侦一大队、二大队在2006年10月已进驻办公，并已经掌握该楼物业。
陈海波否认了警方和油田之间的交易一说，他解释说该局第一油区警察支队办公楼被中原油田和濮阳市房产局拆迁合建商品房，中原油田对该办公楼进行相应置换，并签订相关协议。
厂长如果知道了，我们会被惩罚
他们做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他们是畜生、是叛徒。”55岁的石油工人吴桂林挥着一双厚茧大手，神情激动。中原油田特种车辆修造总厂的大院里，冬日的阳光打在墙壁上，当年的政治标语依稀可辨。
吴和坐在一起晒太阳的老同事们坚持说石油工人是最纯洁、最坚强的工人阶级。1975年，他们从中国各地来到这里钻出了石油，建立了一度是中国第三大油田的中原油田。油区横跨河南、山东两省6地市12个县（区）的中原油田总部设在濮阳城区，现有职工家属23万余人，占濮阳市人口二分之一强。
濮阳市因经济结构单一，地方自主发展能力不强，财政相当程度需要依靠油田——这让很多油田人具有很强烈的优越感，他们一直认为地方的人缺乏纪律、没有规则和混乱。2003年濮阳市官员曾爆出近百名官员“自降官阶，和普通职工拼抢劳模”的丑闻，这让很多油田人津津乐道。
11月29日，央视报道濮阳市官场另一丑闻——主管教育的地方官员挪用改造该市危房校舍的专款，集体旅游“新马泰”。
“看濮阳地方官场有如隔岸观火，没有人想到油田系统也会发生这么大的丑闻。”中原油田一名机关工作人员称。
吴桂林和他的同事们感到困惑的是，这样的丑闻为什么会出现在油田，发生在油田官员身上。
近年来，中原油田原油产量由年产820余万吨锐减到320余万吨，油田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协解人员”。就是为帮助油田减轻负担而轻装上市，协议解除和油田的劳动合同的人，罗志双就是庞大协解人员群体中的一员。
严峻形势迫使该油田不断向外输出劳务。目前油田近200支钻井队，其中80%在国内其他油田和苏丹、也门等国际钻井市场承揽施工业务，成为中国陆上石油系统在海外承揽工程量最多的公司。
油田能走出去承揽业务的那一部分人得到了丰厚收益，油田在分配机制上存在的弊端加剧了区域内贫富分化的程度：一面是年薪30余万，坐着上级配备的专车，生活费用全报销的处级以上领导干部，一面是月薪只有800多元，还要养活一家三、四口人的底层职工群体。
知情者介绍，中原油田一些富裕的石油官员生活极端腐化，“买春或者玩弄异性似乎是他们可以消费的一个主要方式”。
当罗志双意外和濮阳市油田艺术学校对接后，清纯、多艺的艺术学校女生成为富裕石油官员和本地官员们竞相追逐的猎物。
吴桂林老人很怀念他们的创业时期，干部们握有权力却端正，能够和工人同甘共苦，得到广泛的尊重，那时道德范围良好，人们都熟知和遵守道德规则。
“干部们可以随心所欲乱来，像是一个螺丝松脱了，我们看见了却没有办法去装配调试。”吴说。
他的儿子、一个37岁的工人神情紧张，几次试图中断老人和记者的交谈，“厂长如果知道了，我们会被惩罚，他是领导他说了算”。
油田和地方官员买处事件已暴发几个月，人们谈论的热情正在冷却，但官员却无一公开受处罚。
李静的母亲非常想知道哪些官员是买春者，因为他们可能伤害过她的女儿。在很多夜里，母亲都在寻思如何复仇。
“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复仇的念头，我们还要在这里生活很多年，我没有办法。”这位母亲抹着眼泪说，“我们能够到哪里去呢？”
（文中艺术学校的学生均用化名）
2007中国人权状况
